静夜，饮烈酒一杯，读爱国志士诗文一卷，开窗望月，仰天长叹，为国运唏嘘。

以上文字引自某友人日记。这种忧国忧民的生活，美得让人嫉妒。

一个人能够把自己定位为爱国者，可以享受作为爱国者的悲凉和崇高，无论如何，也算是幸运的。国家是否爱你是一回事，你爱不爱国家是另一回事，单相思向来很美。

屈原大夫是幸福的，他到死都以怨妇和弃妇的心态爱着他的祖国。小老百姓体验不到这种悲壮的美感，他们只知道国家又换了一个名字，仅此而已。亡国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老鼠依然爱大米，公鸡依然不下蛋，这世界有什么不一样呢。

爱国主义，很象宗教信仰，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论证，爱国就是硬道理。

爱国主义成为世界上最顽强的主义之一，那是社会选择的结果。统治者都热爱“爱国主义”这个东西，喜欢利用它让老百姓为自己卖命。爱国主义绝不会被官方当作异端邪说，在每一个统治体制下，都是被推崇的教条。根深蒂固，几千年下来，越来越神圣化，最后，成了公理。不管什么无聊的事情，只要设法跟爱国沾上边，就显得意义重大了。中国有一种“爱国卫生运动”，乃是叫大家勤剪指甲常洗澡，不乱扔垃圾，不随地吐痰。至于体育比赛，围棋比赛，甚至到长江上游漂一漂，到黄河上游跳一跳，到珠穆朗玛峰上坐一坐，都跟爱国有关系了。更进一步，中国妓女被日本人嫖，和中国人到日本嫖日本妓女，也与爱国有关。

爱国青年都喜欢夸耀本国称霸世界的历史，却懒得去想想征服其他国家是需要杀死很多人的，尤其需要杀掉大批的象他们那样的爱国志士。或许将来的史书要重写：秦朝残忍地灭掉六国，杀了六国无数的爱国志士；汉朝无耻地讨伐少数民族，杀掉无数的民族英雄；元朝蒙古人血腥地侵略欧洲，根除了奋勇抵抗的爱国人民。平心而论，被杀掉的大多是爱国者而不是汉奸。民族融合的历史，就是不断杀掉爱国志士的历史，但是爱国主义还是那么盛行，可见爱国主义更多取决于文化而不是生物基因，否则爱国基因早灭绝得差不多了。以前我曾相信生物本能的作用更大，现在看来那观点是错误的。

亡国奴这个名字，听起来不雅，其实就是我们的祖先。亡国奴的下一代就自认为是新国家的主人，爱起自己的国家来了。也有例外的，比如那些反清复明的人，充满激情地战斗了一辈子，把他们的青春岁月奉献给他们的伟大事业。他们是幸福的，知道自己在从事一件神圣的事。剿灭他们的官兵是幸福的，他们知道自己剿匪对于国家的稳定统一是多么重要。

侵略中国的日本军人是幸福的，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业。抵抗日本人的中国爱国者当然幸福，还有什么比保卫祖国更崇高的事业呢。日本人没有占领中国，真是造化。否则，我们只能看到大东亚联邦共和国的青年如何热爱他们的祖国和他们的母语——日语，却看不到反日愤青这种有趣的奇观。看到那些扬言要奸遍日本处女的愤怒青年，不妨支持他们，赞颂他们几句，让他们继续享受爱国激情给他们带来的快感。

租界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用武力租一块地皮，您没有亡国，我也没有抢您的地；我不再是侵略者，您也不是亡国奴。您有您的领土权，我有租期内的使用权；原来的交战敌人，建立租界后就成了友邦，商业交流代替了武力交流。于是，双方都有了面子，把爱国主义引起的流血事件减少到最小，体现了政治妥协的极高境界。

有租界的日子真的美好。得罪了权贵的文人，可以躲在租界里继续写他的文字；在一种制度下呆腻味的人，跑到租界去呼吸另一种空气。上海滩文化的魅力，大体上来自租界。现在倘若上海还有一些租界，里面住的多半是达官贵人、社会精英，房地产之贵，恐非劳苦大众享受得起。那些贫穷的网络异议作家只配在租界合租一间地下室，过上不被骚扰的幸福日子。

爱国者是幸福的，他们不需因为爱国而羞愧。那些不再信仰爱国主义的人，永远也体验不到那种怨妇式的爱国美感，以及愤怒青年特有的爱国快感。

2005-7-12